张养浩与元朝文学繁荣
在中国文学史的宏大叙事中,元朝经常被视为一个矛盾而布满活力的时代。一方面,蒙古贵族建立的元帝国在政治与文化上实行了严格的等级制度;另一方面,这一时期却孕育了中国文学史上极具特色的繁荣景象,其标志便是元曲(包括散曲和杂剧)的勃兴。在这一文化浪潮中,汉族士人的处境尤为复杂,他们中的许多人在仕途受阻后,转而将才情倾注于文学创作,从而意外地推动了俗文学的蓬勃发展。其中,张养浩是一位极为特别且要害的人物。他并非典型的沉沦下僚的文人,而是一位官至监察御史、礼部尚书等高位的显宦,但其文学成就,尤其是散曲创作,却深刻体现了元朝文学的精神内核与艺术巅峰。探究张养浩的生涯与创作,为我们理解元朝文学繁荣背后士人心态、社会结构与文艺形式的互动,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视角。
张养浩(1270—1329),字希孟,号云庄,济南人。他的一生跨越了元世祖、成宗、武宗、仁宗、英宗、泰定帝数朝,这正是元朝从巩固走向鼎盛,又逐渐内部矛盾激化的时期。他的仕途起步于不忽木的推荐,因其才学与品行受到赏识。下表概括了其生平主要阶段:
时期主要官职/经历文学与思想关联青年入仕 (约1290-1307)由荐举入仕,历任堂邑县尹、监察御史等职。初入宦海,心怀儒家济世之志,作品已显露出对民生疾苦的关注。中年浮沉 (1307-1321)因上疏批评时政得罪权贵,一度辞官归隐。后复出,任职中书省、礼部尚书等。仕途的波折使其深刻体悟官场险恶与人生无常,归隐期间创作了大量散曲,主题转向田园闲适与历史反思。晚年殉职 (1329)关中大旱,特拜陕西行台中丞,前往赈灾,积劳成疾,卒于任上。人生最后的壮举,践行了儒家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的精神。其名作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即作于此次赴任途中。张养浩的独特之处在于,他是一位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的儒家士大夫在元朝这一特别时代的完整实践者。他的散曲创作,与其仕宦生涯和退隐生活紧密相连。其作品集《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》多创作于归隐时期,内容主要包含两大类:一是吟咏田园隐居之乐,表达对自由生活的向往;二是感叹历史兴衰、世态炎凉,抒发深沉的政治忧思。前者如《双调·雁儿落兼得胜令》,描绘“云来山更佳,云去山如画”的恬淡意境;后者则以《中吕·山坡羊》组曲最为震撼,尤其是《潼关怀古》。
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不仅是张养浩个人的巅峰之作,也被誉为元散曲中历史沉思主题的扛鼎之作:“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。望西都,意踌躇。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 这首作品超越了个人穷通荣辱的慨叹,将视野投向浩瀚历史,一针见血地指出无论王朝兴替,承受最深重苦难的始终是普通民众。这种深刻的人民性和历史洞察力,使得张养浩的散曲具备了其他同类作品难以企及的思想高度,也折射出元代优秀文人曲家对现实的深切关怀。
张养浩的创作与元朝文学整体繁荣息息相关。元朝文学的繁荣,尤其体现在叙事文学与抒情俗曲的飞跃上。元杂剧(北曲)与散曲(南、北散曲)合称“元曲”,与唐诗、宋词并列。这种繁荣的背后有着复杂的社会文化动因:
首先,科举制度的长期停废与恢复后的不稳定是要害因素。元朝前期长达近八十年的科举中断,使得传统汉族士人“学而优则仕”的道路被严峻阻塞。大量有才华的文人沉入社会底层,与民间艺人结合,他们将自己的文学修养投入杂剧剧本(“剧曲”)和可清唱的散曲创作中,极大地提升了这些俗文学形式的艺术品质和思想内涵。关汉卿、马致远、白朴、郑光祖等“元曲四大家”正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。张养浩虽位居高官,但其散曲中对宦海风险的厌倦与对归隐的向往,恰恰与这一时代文人的普遍心态共鸣。
其次,多元文化的碰撞与都市经济的兴盛提供了土壤。元帝国疆域辽阔,中外交流频繁,大都(北京)、杭州等大城市商业繁荣,人口密集,勾栏瓦舍遍布,为需要观众和市场的戏剧演出提供了温床。市民阶层对娱乐和文化产品的需求,直接刺激了杂剧的创作与演出。散曲作为一种更个人化、更灵活的抒情诗体,也在文人雅集、宴饮唱和中流行开来。张养浩的散曲,正是文人雅士在私人空间中以新诗体抒发情志的典范。
再者,文学自身的发展规律与语言载体变化亦不容忽视。词至南宋后期逐渐典雅化、僵化,需要新的诗体来承载更活泼、更直白的情感。同时,元代北方口语(与蒙古语等语言接触后更有变化)与传统的文言结合,形成了新的书面语体,更适于舞台和歌唱。散曲语言虽经锤炼,但较之诗词更为通俗自然、泼辣直率。张养浩的曲作既保持了文人的典雅,又融入了口语的鲜活,如“往常时为功名惹是非,如今对山水忘名利”等句,明白如话,真切动人。
与张养浩同时或稍晚的许多文人,其经历共同勾勒出元朝文学繁荣的图景。例如,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的虞集,其诗歌典雅正大,代表了元代正统诗文的高度;而曾任小吏的马致远,其散曲苍凉隽永,杂剧《汉宫秋》哀婉动人,则代表了沉郁下僚文人的心声。张养浩置身庙堂与江湖之间,其作品恰好成为连接这两个世界的精神桥梁——既有庙堂之士的宏大视野(如对历史兴亡的思索),又有隐逸文人的闲情逸致与对现实的批判。
综上所述,张养浩的生平与创作,是元朝特别政治文化环境下士人精神世界的典型缩影。他的存在证实了元朝文学的繁荣并非仅由底层失意文人造就,而是整个社会文化结构变动、各阶层文人共同参与的结果。他的散曲,尤其是那些布满历史厚重感与民生关怀的作品,将元曲这一“一代之文学”的思想性提升到了新的境界。通过张养浩,我们看到元朝文学繁荣不仅仅是形式(杂剧、散曲)的繁荣,更是内容与思想的深刻拓展。它承载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苦闷、彷徨、超脱与坚守,在面向市井大众的同时,也完成了对历史与命运的深沉叩问,从而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辉煌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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